深处的护城河岸蒸腾着雾气,我站在桥上,仿佛坠入时空的断面.
她说肉球没了.
对她不着调的话烦感至极,根本没看她继续聊天.一阵急促呼吸加着咔嚓咔嚓的声响,我转头见她正双手发抖拿着剪子做——寿袋.脑袋没有一片空白只是打字的手怎么也停不下来.
整晚它都疯了一样跑,下过街桥时没拉住,追着一只狗时突然朝反方向狂奔被车撞倒,眼里流出血后就没了呼吸.
这些话是事后24小时我问的,之前,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.她说肉球很有佛缘,机缘巧遇两位很少走那条小路的佛友,陪着她一起护送肉球到河边,找了一处背水朝南,头西向东的桃树林,肉球最爱去的那片草坪里,21遍往生咒,铺上金刚砂.一直弄到十二点.时隔4小时,欢蹦乱跳的肉球小弟,已经入土为安了.
突然师父开示时常念的一句偈在脑中回荡,寿命几时间?有人说生死间,有人说五十年,有人说四季轮回间,师父说,寿命只在呼吸间.
说起来最后一眼认真看它,是花师奶带它出门时把它关在外面,故意在屋里说:不要你喽!你自己玩去吧.花师奶准备听它扑门的声音,因为每次这样做它都会极力的往回跑,门开了,它安静的趴在阶前的地毯上,看见花师奶就跳起来扑着抱她的腿,肉球小弟给了我一个永恒定格的背影.
从这道门走出去后,我就算消失了.
我站在河边,从没像现在这样感到陌生和恐惧,两个朋友都被埋在下面,正如六十年前埋过无数人一样。高速路的车亮着灯按着喇叭,不要命地往前奔.冰冷机械的空气里我感到它最后的一点温热气息正慢慢散去。不远处的那座桥,是第一次带它回来的路,它从书包里伸出头看着我,我在桥边给它吃一口饼干想赶快回家。后来的事比我想的要顺利,它在椅子上睡了2天2夜,没吃没喝,除了小宝没人注意它的存在.我给猫弟介绍这是你的新哥们儿肉球,他根本不把我的面子放眼里,对它抬手就打,肉球脾气很好,眼睛也不睁开,转了个身又睡着了.它们唯一和睦的是时间就是一起睡觉.毛色相近好像妈兄弟.

没过多久,花师奶只许我有一个弟弟,无奈我们把小宝送给朋友,它打走了朋友家的大黄猫,又辗转一路打到杭州,所到之处称王称霸无人敢惹.它从没服过我,也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.至今遗憾.我和肉球向家里明确了关系,反对之声也渐渐退减,正当我想好好爱一场的时候,不幸又悄然降临了.
大概4个月时,肉球跑的很慢,我们没有经验准备绳子拴它,盛夏的傍晚何叔和我带它在河堤上散步,我们走一步它跟一步.自从有了它何叔年轻很多,经常无奈的要带它解手散步,多年的高血压也有所好转.当时何叔一路小跑转身叫肉球追上来,肉球慌张的往前追生怕掉队,但身子却钻出了围栏,何叔大喊一声"坏了",它已经不见了.
我第一个冲向栏杆,一个小白点在直上直下的水泥河道顺流而下,时有时无我觉得我这次是要失去它了.河水虽不是很急.但没有上来的通道,何叔想用随手可折的柳树枝去够,根本不行,九点钟的这条道几乎看不见什么人,我情急就想入水,我不知道河有多深,也不知道下去能不能上来,只是不能看它这样无助挣扎.
何叔年轻时常在江里游泳,但离上一次下水已经有二十年了,加上晚餐喝了酒,但这样的情景已经让这位老人顾不得许多,他拉回失神的我,只说了句看好衣服,一会儿到对面接我,就纵身跳了下去.他明显呛了水,不过没有慌张,伸手去抓肉球,肉球由于受到惊吓奋力的向前游,时间过了二十分钟,小家伙的力气没有丝毫的减退.何叔又一次伸手,抬头冲我喊,接着!他想把肉球抛上来,但是肘部无法弯曲力量不大,肉球两次被摔在墙上弹了回来,它竟然都没哼一声.我什么办法也有,时间又过了四十分钟,何叔声音小了很多,"再不把它弄上去,我怕也支撑不住了."无数不多的路人,匆匆看了一眼很快的离开了,我拦住一个路人让他把手里的塑料袋给我用一下,态度不好,像是打劫,他吓的一边跑一边说,这不是手电筒.我当时真的疯了.我打了所有能打的电话,包括110,120,119"你们马上过来!!再不来人就不行了!"就在我向警察泄粪的绝望关头,一个胖叔牵着腊肠缓缓走过,他探了探头问何叔:需要帮忙吗?我眼前出现一束金光,如果他是卷发,那绝对就是有求必应.
肉球被他的狗绳拉上来,何叔向对岸游去,据他交待,在四下无人的夜晚横渡这片静止的河道,的确有种不详的恐惧感.倘若不感谢年轻时冒着挨打危险也要练好游泳,今晚被护城河卷走的不是肉球,就会是他.他不敢回想当时如果头晕,如果水没过头顶,如果再过十分钟仍没有人来搭救.
红蓝相间的灯光下,几个大壳帽厉声盘问:干什么呢你!
救一条小狗.何叔扶着船
救狗?还至于跳河?是不是想自杀啊?告诉你,我们游泳裤衩儿都备好了,就等你说不行了下去救你呢.自己能上来吧?
嗯,能.不过您还是得拉我一把.
多大岁数了?
64.
老小子够可以呀?用我们送你回家吗?家住哪呀?
不用了.走着就到.
那行.没事我们走了.这儿都挺忙的.以后别这么玩儿了.
这边我夹着肉球看它奇迹般的又回到我手上,一路跑到对岸,撞上了120.
当时有幸过路的人都会看到这个场景
一群"大人们"围着一个短裤青年索要出车费,他的脚旁那只小狗在舔自己的毛.
"就是为了救它呀?"司机轻嘲地指指肉球."我们接到任务出了车,人也没见到不是我们的原因.不管怎样你先把钱交了."
"我真没钱,出来着急哪还带钱呀?"
"那把你家大人叫来.家住哪儿,回家要去."
"让你们救人,现在我都没找着,就管我要钱?"
"那我们不管(&%$#@赶紧给钱!"
用30块钱能摆脱的事情,这算一件.但却窝心.
我抱起肉球顺着河边往回走,快到桥时,何叔穿着三角内裤,露着性感胸毛.被一群热心妇女簇拥着,讲述整个过程.
此后何叔和肉球感情不言而喻,我的工作和腐败生活自顾不及,经常一周才回去一次.肉球兴奋的样子能赶走在外面遭受的所有不快.当我断绝和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回到家,已经是隆冬。肉球的毛也厚了一层,看上去比原来更懂事.我从外面为它买的睡篮,垫着被子,软软的小窝,是他累了睡觉,做错事躲避的安全地带.我总吓唬它,无关紧要的小事也常质问它,那时他就会翻着白眼溜进小窝背过身去假睡.一分钟不到就忘了,又跑过来舔我.
快乐总是短暂温馨,磨难永远比它长.
7楼的一家外租户,玩过全楼的狗,觉得肉球最不错,因为它小巧聪明从来不对陌生人乱叫,也不咬人,能听懂简单的词,更适合陪孩子玩.因此总是借走玩半天,喂上一堆好吃的再送回来.
肉球从不挑食,自从皈依佛门,也能随花师奶食素,它的斋饭是胡萝卜泥加蛋黄和玉米粒,什么都没有的白馒头它也能吃的很香.
突然的一顿大鱼大肉对它来说,无疑是至命的.那天晚上它一直吐,间隔又害怕我骂它,躲起来吐,反覆折腾的发抖没有力气.我抚摸着混身恶臭的它,希望能吸走它正承受的哪怕一丁点的苦痛.它是信任的,我是被信任的.在它需要我的时候,我感觉我是它的.这种爱与被爱的交换是充实的.哪怕还有痛苦在我们身上.
小佳不多久也拥有了自己的狗,一只有身份证明的古牧,她说叉叉李想象牵着它上街的气派模样我们就把它买下来了.这种狗养的多带劲,你瞧你那狗,要身份没身份,要模样没模样.一副穷样.也就你会养它,换别人早扔了.
其实我没怪她口无遮栏,只是她不懂狗,她只懂人类可怜的虚荣,可怜的古牧、苏牧、鬃狮,无论多纯的贵族狗,都敌不过人们的势力眼.在我看来,它们都一样,这些小串狗更令人感动.

去年深秋时我们在那片桃树林间狂奔,我们找所有能狂奔的草坪,它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大自然而生,从它小身体里迸发的野性,我从没见别的狗有过.为了能自由奔跑我们不惜一切代价,翻进富人区的空旷花园,翻过把守严密的马场公园,无一例外的被保安提出来.它跟在我后面,我觉得它那时是在笑.城市的确不是我们的游乐场.但城市的改变也给它带来了些新朋友.
4号线地铁修到河边,工头的看守狗灰灰成了肉球第一个好朋友,这个家伙结实粗壮,比起楼里那些奶油狗,它是个爷们儿.每到夜晚有人从工地大门经过,它都尽终职守地狂吠,发现没有危险时才安静的趴下.肉球喜欢和它打闹,灰灰脾气很好.那段时间分开它们是散步后的最大困难.灰灰可以一路默默跟过河,过了桥穿过地下道,能顺利穿过马路直到楼门口看我们上了楼再回去,这一路肉球也一步一回头,走着走着就调头回跑.但多数灰灰是理智的,送到桥边就站着,看我拖着肉球走远.任凭肉球尖声嘶叫,有时也忍不住追上来.
有时真想弄明白狗在想什么.拥有怎样的人类不及的忠诚感情.
终于连灰灰也突然不见了.
肉球开始四处求爱了,进入非法草坪干那些奶油公狗,教他们怎样离开主子在草坪上肆意折腾,闻着那片泥土气息,那个白点就在暗处搜地跳出来又消失过去。两个月前蚱蚱途径此地,逗留一晚,和我们在草坪边聊天,看着他骑公狗很是不解,我解释说它已经出柜了.我对它喜欢母狗不以为然.
七月十五我突然闲得有空,骑车带它去了法源寺,当时寺门已经关了,外面花园全是散步的人,寺院外已经不是当年我去的那个模样了,有了跳舞高歌的人群,山门的庄严早已不见.我把肉球放在寺门口的围栏外,自己径直进来,希望它能跳过那个栏杆,它急的小声哼哼,路人都在笑它.我只好亲自抱它进来.那一带的名狗很多,哈士奇,巴吉度猎犬,金毛,拉不拉多,它像个小屁从中间走过.那时我觉得所谓名种分别都是从人的角度看,在狗看来,肉球只是个没什么经验的楞头小崽子,年轻活力四射,想找个伴发泄一下而已.所有家伙的激情都被它调动了,挣脱各自主人的狗绳追着它狂跑."我家毛毛从不爱跑,今天也不是怎么了.看见新朋友这么兴奋."也许它并不尽兴,可是该回去了.当晚路边很多人家在烧纸祭拜亡故,为了不让别人踩到,熄灭的纸钱外周撒了一圈水,看着那些火光,肉球的眼睛很亮.它一度想和我说什么我猜,但我无法知道.一路它都低着头跟着车子跑.那条路上只有我们两个.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.
以后的日子,我经常被人叫出去吃喝直到深夜,无论多晚,打开门时,肉球都会在门的那边等待扑向我.
9.28放假前的最后工作日只有半天,中午我抱了一箱子吃的回来,我很累,穿着衣服在被子里看书,被子很棉很厚,阳光打在玻璃反射到墙上,肉球小时候经常在被子上面睡,那天我躺下时,它站起身手放在床边看我.它想上来我知道,那床棉被很诱人,可是我很累.我想睡一会儿.就这样我赶走了它,关上了门.从这道门走出去后,我就算消失了.
现在想想,我总是在它和我之间设重重关卡,训练它自己跑过来,却从没料到,它也有过不来的一天.
花师奶经常抱着它说脱掉皮毛换袈裟,下世不要再做小畜生了.不止一遍对它说.
我没法想象那么柔弱的身体是怎么撞上飞驰而来的汽车,怎么弹回地上,车子怎样的呼啸而过.我从裤脚上摘下一根毛,不出声地哭了很久.
花师奶说下葬时它还有温度,念往生咒时大家观想它跟着观音势质菩萨的指引爬上莲花,三朵浮云从空拖起,跟着红光慢慢上升.
"能看见它的模样吗?还是狗吗?"
"看不到,被云挡住了."我失望透了,仿佛它原本就是升天的圣人,幻化成我的狗,现在终于终于要回去了,脱下的是我曾最爱小狗的外衣.已经不属于我熟识的模样了.
花师奶在阳台设了往生莲台,蜡烛日夜通明,我们为它超度七天,头七一过,它就真的回不来了.
我在玻璃上写下"肉球回来",花师奶涂掉"回来"改成一定要往生净土,上品上生,乘愿再来.
自此,它带给我的感动,焦虑,欣慰,忧伤,一并所有好的感受,也将随着时日或者珍藏,或者被一口口灌下孟婆汤.








